中巴车把我扔下,呼的一声去远了。
我就站在三月的田野里。微雨在春风中飘摇落下,薄薄的烟雾缭绕在山间。古铜色的石阶上有新绿的苔藓散布,透出岁月的沧桑,春意的萌动。雨住风清,空气里透出怡人的清香,是泥土、野草、树木润湿后混合的味道。四处的麦子、雷竹、桑叶,湿淋淋的,像是往下滴落的雨珠都带上了绿,凉凉的。不知名的鸟儿雀儿,躲在竹林的深处,有一搭没一搭的唱着,有时很近,有时又很远。
瀑
与瀑相遇,是幸,是激情,摄人心魂,惊心动魄。
还在山门之外,就听见了它雄浑的吼声,就看见它在绿色的丛林间奔泻而下,展现一道银色的光。
瀑从百余米高的山岩上扑出来,划过一道优美的弧,落在半空突出的岩石上,四下里乱溅开来,飞珠泻玉,又跌在岩底的潭里,升起一团团的水雾。“泻玉岩瀑”,果然名如其形!“空山虬舞三千尺”,虬龙入潭,訇然巨响。摄影者扯着嗓门叫同伴,呼者扬手顿足,应者不知所以,人声在瀑的高歌里,湮灭无闻。
瀑奔流咆哮,渲泄自己的激情与快乐,不知有止。而有人企图使水断流,使歌绝唱,他是谁?
谢傅东山
他就是淝水之战的运筹帷幄者,东晋宰相,谢安。
那年,苻坚领兵八十万,队伍“旗鼓相望,前后千里”。苻坚志得意满:“我的士兵把马鞭都投到江里去,就能够截断江水。”
但苻坚的对手是在东山隐居,四十岁出山的谢安。谢安久居泻玉岩瀑,日见瀑布奔流,摧枯拉朽,不合时宜的马鞭之类根本就不可能阻止其奔涌前行。苻坚暴政,人心涣散。而谢安早已“弘大纲,去小察,深得朝野拥护”。所以,这一仗,还没有开始打,就由民心向背决定了胜负,就注定要成为历史学家、军事学家侧目的以弱胜强的经典。这一仗,还留下了“草 木皆兵”和“风声鹤唳”两个成语,让苻坚每每被后人耻笑。
沿新砌的石阶,渐行渐高。雾,在林间浮动,游移。我似乎看见一个精干的身影,在丛林间漫步,于清泉旁低吟,仰天长啸。
归隐是暂时的,是整理,蓄势,与山水对话,与神灵交流。谢安深得其理,像一头受伤的狮子,在东山的水雾精华中恢复着,蓄势再起。后世有心人亦心知三昧,于林中营一怀谢亭,四五石凳,简简单单,供游人休憩,与谢安神交。
曲径浣云
沿百步云梯,过伏虎岩瀑、龙潭瀑,经碧云湖、曲径听泉、珠帘瀑、圆通石、老鹰岩。头顶上枝叶交错,结成了绿色走廊。是雨还是雾?若有若无,落在树叶上,淅淅嗦嗦的,被稠密的树叶接住了。树叶子集多了雨丝,承受不住,身子一歪,就有一颗大大的水珠沿着脉络滚过来,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,画成一朵墨黑的菊。淘气的水珠就从脖子里钻进去,倏地在背脊上滑过,留了一行凉凉的脚印。
溪在树底下,岩丛里,一路欢歌。遇到悬崖,纵身跃下,形成各式壮丽的瀑布;遇见开阔地,就在那里略作停留,打几个旋,积蓄力量,成了无数块碧绿的玉,镶嵌在山的腰间和额上。
茶廊里,一杯清茶,齿颊留香。看山,看湖,看湖面上垂下的无数雨丝和树的倒影斑驳。一只不知名的鸟儿飞快地掠过湖面,不见了。
山顶开阔地,双林寺、石狮、舍利塔,新植的草皮,倾圯的拴马桩,巨大的青石条铺就的台阶,还有粗壮的草们在石缝里伸展着、诉说着。耳边仿佛有钟声隐隐,有黄衣和尚,青着头皮,吱吱呀呀推开了红漆的山门。
掬水、望天,云低垂,只恨不得扯一片云下来于浣云池荡洗一番。又痴想前代高僧于天清气爽之日会伸手取一片轻云,洗涤晾于池边,而后乘云飘去。我辈俗人,只能掬水入口,清爽、凉甜、清香,这水非是俗物,足以明目清心。
经西径古道,过十八进士纪念馆,于数抱古木下听泉水轻流。出山门时,雨已收了。回过头去,山腰以上尽隐于雾。瀑声、泉声、鸟鸣声、风过松林呜呜声、雨打阔叶沙沙声,还有古钟嗡嗡、古琴鸣涧。虚实交错,时空流转,恍然不知今夕是何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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